“大人，到了。”

　　沈微萤的声音很轻，搀扶着我胳膊的手却绷得很紧。

　　从酸液废管区一路挪过来，我这具身体已经处于彻底宕机的边缘。肺里像塞了一把玻璃渣，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血腥味。

　　眼前是个废弃的地下防空洞。

　　这里就是废铁深渊的黑市档口。空气里充斥着劣质机油、发霉营养液和刺鼻的铁锈味。

　　陈野的档口在一节被切断的废旧轻轨车厢里。

　　他是个干瘪如老鼠的中年男人，大半个头盖骨换成了粗糙的金属板。看到我们进来，他那只闪着贼光的义眼滴溜溜一转，立刻迎了上来，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灿烂的烂菊花。

　　“哎哟，稀客！沈丫头，你这是打哪捡了个大宝贝回来？”

　　他一边说，一边殷勤地拉过一张缺了条腿的塑料椅，“来来，快坐。看这位小兄弟脸色差的，需要点什么？我这儿刚进了批二手的肾上腺素泵……”

　　他嘴上虽然一口一个小兄弟，但我能感觉到，他那只隐藏在吧台下面的左手，正有规律地敲击着一个按键。

　　不用红尘煞气，我也能闻到他指尖渗出的那股子贪婪的酸臭味。

　　齿轮帮的报警器。

　　这孙子看我虚得随时会断气，又看到沈微萤这毫无反抗之力的极品耗材，这是打算把我们打包卖给屠骨，好换一张去云端穹顶的单程船票。

　　底层人的生存逻辑，从来都是吃绝户。

　　“我不喝水。”我靠在椅子上，眼皮都没抬，“我要高阶极品死物，带怨气的那种。”

　　陈野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　　他干笑两声：“兄弟，这要求有点偏门啊。高阶货都在暗网灵排所核心区，我这就是个外围……”

　　“你在拖延时间。”

　　我打断了他，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没出太阳。

　　车厢里突然安静了。

　　陈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。他叹了口气，把那杯泛着可疑油花的水重重顿在吧台上。

　　“本来想让你死得体面点。”陈野的声音冷了下来，透着一股子阴狠，“你惹了屠骨，现在整个十三区都在找你。你这具快散架的破身体，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
　　他话音未落，右手猛地从吧台底下一抽。

　　一块半米高的重型合金防弹盾牌立在了他身前。表面涂着反热能涂层，厚度足足有十公分，能正面抗下高爆穿甲弹的物理轰击。

　　“这是从退役清道夫手里淘来的好货。”陈野躲在盾牌后面，冷笑，“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变异手段反杀的屠骨手下，但现在，你给我老老实实……”

　　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
　　因为我已经站了起来。

　　体内最后残存的那点猩红煞气，顺着我的指尖疯狂涌出。

　　我没用什么复杂的招式，就这么直直地伸出手，按在了那面他引以为傲的合金防弹盾牌上。

　　咔嚓。

　　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
　　只有一声沉闷的脆鸣。

　　那面号称坚不可摧的合金盾牌，在我的手掌下，像一块放了一年的酥脆饼干，直接崩解。

　　金属碎屑簌簌落下，砸在陈野的脚背上。

　　陈野的冷笑彻底冻结在脸上。他那只机械义眼因为极度的震惊，发出了刺耳的报警声。

　　他引以为傲的物理防御，在我面前连张窗户纸都不如。

　　我伸手掐住他的脖子，把他提了起来。

　　“这面盾牌，挡不住蝼蚁的贪婪，也挡不住本尊的业火。”

　　“大……大人饶命！”

　　陈野吓尿了。是真的尿了。

　　一股骚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。他拼命挣扎，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通讯器，狠狠砸在地上，一脚踩得粉碎。

　　“报警器我砸了！我不卖了！不卖了！”

　　他像一条濒死的狗一样喘息着，颤抖的手从内衣夹层里摸出一个沾满汗水的金属U盘。

　　“这是暗网灵排所的高级通行密钥……我全给您！我给您带路！求您当个屁把我放了吧！”

　　这就是底层。

　　你跟他讲道理，他跟你讲利益；你跟他讲利益，他把你当耗材。

　　只有纯粹的、降维的物理暴力，才能确立绝对的统治逻辑。

　　我松开手。陈野瘫软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浑浊的空气。

　　“带路。”

　　陈野连滚带爬地爬起来，走在最前面。

　　去暗网灵排所的路上，陈野的谄媚已经升级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。

　　他显然想补救一下自己在“新主子”心里的形象。

　　路过一个贩卖器官的黑市摊位时，陈野突然停下，花了两百信用点买下了一根泛着幽蓝色荧光的玻璃管。

　　“大人，您看这个。”他弓着腰，双手奉上，“高阶基因废料！据说里面还残留着赛博精神病的高纯度活性脑液，大补啊！”

　　我停下脚步，连接都没接，只瞥了一眼。

　　“拿点下水道的荧光藻，掺几滴被彻底榨干了灵根的死猪血，就敢叫高阶废料？”我冷笑一声，“里面的气血早就干涸了，连一丝残存的执念都没有。这造假的手段，比太渊仙宗外门扫地的杂役都不如。”

　　陈野咽了口唾沫，手一哆嗦，玻璃管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
　　他彻底明白了，眼前这个苍白削瘦的少年，眼睛毒得根本不像个活在废土里的人。他那点蒙混过关的小心思，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。

　　又走过两条散发着酸腐味的暗巷。

　　前面几个穿着破烂皮夹克、扛着重型电锯的改造人挡住了去路。

　　萤火拾荒同盟的人。

　　领头的小头目嘴里嚼着一根生锈的螺丝钉，上下打量着我们。最后，目光死死盯住了躲在我身后的沈微萤。

　　“这路段今天归我们管。陈野，过路费翻倍。”小头目吐掉螺丝钉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焦黄的金属假牙，“没钱也行。这妞看着挺水灵，借哥几个玩两天……”

　　说着，他伸出那只装了液压助力器的机械手，就要去抓沈微萤。

　　沈微萤吓得浑身发抖，死死攥着我的衣角。

　　我面无表情。

　　手指微动。

　　一道细如发丝的猩红煞气，悄无声息地划过空气。

　　没有火光，没有声响。

　　“吧嗒。”

　　小头目那只液压机械手，连同他肉体生长的半截手腕，直接掉在了地上。

　　切口光滑如镜，甚至连血都没来得及喷出来。

　　足足过了三秒，小头目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

　　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暗巷的宁静。他捂着喷血的断腕，跪在地上疯狂打滚。

　　周围十几个拾荒同盟的小弟，瞬间石化。

　　他们看看地上那只切口平滑的手，再看看我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，全都不受控制地跪伏在地，甚至连逃跑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
　　陈野站在一旁，看着我的眼神，已经从恐惧变成了深深的敬畏。

　　“继续走。”我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断手一眼。

　　五分钟后，我们停在了暗网灵排所核心区的入口外。

　　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废墟广场，正前方竖立着一排排闪烁着红光的量子监控矩阵。任何未经授权的生物靠近，都会在一秒钟内被高能激光烧成灰烬。

　　“大人，监控太多了，没法硬闯。”陈野擦着冷汗说道。

　　我正要用陈野给的密钥。

　　突然，废墟旁边一块残破的霓虹广告牌，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。

　　原本正在播放的劣质合成肉广告消失了。

　　取而代之的，是满屏乱码。

　　紧接着，乱码迅速重组，变成了一行刺眼的血红色大字：

　　【你的波形，根本不是赛博义体。】

　　【再往前走一步，你的坐标就会发给巡天监察局的清道夫。陌生人，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？】

　　随着这行字的出现，前方那一排排死寂的量子监控探头，突然齐刷刷地转动了方向。

　　无数个红色的镜头，死死盯住了我。